这些年,我总被问到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诗到底是什么?
问这话的,有刚摸到文学门道的小青年,也有酒过三巡的老友记。我总是笑笑糊弄过去。真不是藏私,是这事儿就像拿筷子去夹水,夹不起来,也说不明白。
2026年了。离我写出那篇《诗是一种宗教》,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够一棵树长出密密匝匝的年轮,也够一个人从硬骨头熬成老朽。我是后一种。头发早白了,看小字得摘了老花镜凑到跟前,可心里那块地方,还热着。
每年五月诗社的多次中小型聚会,我看着那些从社会低层赶来的面孔,有的风尘仆仆,有的刚下夜班仿佛还双眼惺忪。你说他们图什么?图发表?图稿费?图出名?这年头写诗,这些东西比粤北的冬夜还寡淡。可他们还是来了,带着多年的热情,一晃就是几十年。这种不合时宜的痴劲儿,除了爱与诗的“信仰”,我找不出其它的词。
前几天,有个写诗的小伙子来找我,进门没坐稳就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什么写诗软件。他说,桂老师,我输了“秋天”“落叶”“乡愁”,一眨眼它就整出一首来,平仄押韵,像模像样。他问我,以后咱们还写什么?
我接过手机看了两眼。怎么说呢,就像一大早上喝了一碗没放盐的白粥,顺溜,但咽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我没接小伙子的话,我想起了前阵子去南华寺的一件事。那天不是去拜佛,是陪个外地朋友转转。下着细雨,大殿里有个老太太跪在蒲团上,旁边杵着把骨架散了的老黑伞。她念叨什么我听不清,身子佝偻着,一动不动,久到我朋友都等得直跺脚。可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大殿里出奇的静。她求什么?儿女平安?老伴的病?我不知道。但我分明觉得,在那一刻,她是个有根的人。
三十年来,我脑子里常浮现那种“底部的平静”。海面上怎么翻江倒海不管它,海底的那块石头是不动的。
现在的世界,哪还是翻江倒海,简直是开了锅。什么人工智能、什么大模型,我一个老头子听都听不过来。年轻人说机器快要把人的活儿全干了,看病、写文章、画画,甚至陪人掉眼泪。我信。这世道变得快,快得让人心慌。
可是,那个老太太为什么还要跪在蒲团上?那些下了夜班的工人为什么还要写诗?
我琢磨着,诗从来就不是个手艺活。手艺解决的是“怎么弄”,诗要对付的是“为什么”。机器一眨眼能拼出一万首华丽的诗,可它知道什么是馋吗?知道十七岁暗恋一个人不敢开口的绞肠之痛吗?知道站在老父亲坟前,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的那种憋闷吗?
它不知道。它没有在粤北的寒风里冻过,没有在深夜的被窝里偷偷哭过。它有一肚子别人留下的词儿,但它没有自己的血肉。
有人爱抬杠,说将来机器什么都懂了。我说,就算它真懂了,那也是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诗这东西,最金贵的根本不是写出来的那一排排字,而是你写它的时候,那个咬着笔头、皱着眉头、在深夜里跟自己较劲的过程。是你在满地鸡毛的生活里,突然找准了一个词、一句诗,心里咯噔一下——“对了,就是它”。这种暗号般的狂喜,机器不需要,也永远不会有。
三十年前我提“诗是一种宗教”时,满大街都在喊着下海赚钱,物欲的潮水刚漫过脚面。我说这话,是想给大伙儿找个心里的躲雨处。今天呢?潮水没退,反倒加了科技的狂风,把人拍得晕头转向。手指头一滑,全世界都在眼前;可你扪心自问,你有多久没安安静静地盯着窗外的一棵树看上一个小时了?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肚里没油水,但心里不慌。因为日子慢,太阳升起落下,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活着。
现在呢,什么都快,连感情都像速食面。这种日子过久了,人就成了一片叶子,风往哪吹就往哪飘,落不到地上。
诗,就是让你落地的那么一点点重量。
海德格尔说“诗是安居的源始形式”,这话我年轻时不很懂,老了越嚼越有味。安居,不是买套钢筋水泥的房子。安居是你的心有个拴马桩。外面天翻地覆,AI能把天都换了,只要你还能被一行诗绊住一下,停下来,眼眶微热,你就还有一个别人夺不走的自留地。
这些年我常去乡镇和县城的中小学校,年轻人问的问题变了。以前问“怎么写”,现在问“为什么要写”。我就反问:你为什么不写?你每天在手机上划拉那么多短视频,关了屏幕脑子里剩下了什么?像水上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可诗不一样,它是用你的命熬出来的。你十年后翻出自己年轻时写的歪诗,哪怕稚嫩,你也会感动。因为那上面有你的指纹,有你真正活过的喘气声。
机器没有过去,它不能替你去疼,去爱,去渐渐变老。诗,就是人把自个儿的疼和爱,结成的痂。
我不是老顽固,不眼红科技的好。火车跑得快,我坐着也舒服。我只是隐隐觉得,人之所以是人,靠的绝不是算力,而是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老母亲在村口的张望,是黄昏里一声无来由的叹息,是一个年轻人在路灯下抖着手写下的第一行诗。这些东西没用,但没了这些,人就成了一具具聪明的肉体。
诗是一种宗教。三十年前我这么说,今天我咬死这句话。不是跟谁较劲,只是在人心越来越轻、越来越飘的年代,在精神的底板上,死死钉下一颗钉子。
五月诗社还会有聚会有活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甚至第二代、第三代的面孔,我心里就踏实。只要还有人愿意在一首诗面前慢下来,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的希望,是暗夜里的一豆烛光,不起眼,但没灭。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写几年。但只要还能在屏幕上划拉,我就会写。不为别的,就为了心安。窗外有不可或缺的阳光清风,桌上有别样原因喝了多年的咖啡,电脑手机和书页上有自己的文字。这就够了。
(2026年4月8日,于粤北山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