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唐学连的一组近作
刚从唐学连自的公众号“诗梦雅轩”上，读到五月诗社资深女诗人的近作《春雨被风刮瘦之后》，眼前一亮：怎么又是写雨的？清楚记得此前不久，刚刚读过她写雨的两首诗，感觉很不错，想找个时间写一写读诗札记。还没来得及在电脑上划拉，想不到又唐学连的雨惊艳了！
这是粤北山野里，经历过摔打磨练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诗。今晚我就着一杯浓香的咖啡，把她写雨和另外两首诗，一道慢慢读完了，沉思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这哪里是普通的人生感悟，是她把这大半生在粤北土地上，独特的经历、咽的苦水、捂热的念想，全揉进雨里了。
你看她开篇第一首《心空逢雨》就敢写“每一道闪电都带着痛楚，抽打苍穹，显像出一道道伤痕”，换个没经过事儿的年轻人，写闪电写暴雨，要么是耍酷的意象堆砌，要么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喊口号，可唐学连写出来，就是不一样。我跟她认识快十五六年了，知道她一直在社会的底层艰苦挣扎。十多年前，我为她第一诗集《此生为莲》所写的序言写道：“就我所知，近几年来，唐学连的生活中，经历了在故乡的母亲父亲卒然去世、在环卫处的姐姐为生计所逼打两份工、积劳成疾中年早逝……一个接一个的灾祸，无情地打击了刚刚开始不必一年搬几次家，生活艰辛却已看见的希望。”“作为一位从偏远山乡，来到粤北中心城市打工、生活十多年的湘妹子，唐学连与许许多多新一代农民工一样，经历了深刻的生活磨砺与心灵挣扎，随着外部生存环境的变迁，她的追求开始向精神层面拓展，由单纯谋生向追求归宿感延伸；由承担家庭经济责任向实现自我价值延伸。” 亊实正是如此，一地鸡毛的事儿没少经历，换旁人早就把笔扔了，可她偏不，而是一直坚持创作，前些年还出版了近三十万字的散文集《半盞莲韵》……
象她写自己真实经历的其它题材作品类似，她写雨，和别人写的都不一样。江南的雨是文人案头的水墨，北方的雨是庄稼汉手里的锄头，可唐学连笔下的雨，是粤北人屋檐下挂着的旧蓑衣，是你走山路摔个跟头时，落在后颈窝那股凉丝丝的劲儿。你看《等一场雨》里那句“等一场雨，将酷热摁回夏季”，这个“摁”字用得有多狠？九月的粤北，秋老虎能把人烤得掉层皮，连风都是烫的，你盼着一场雨来，不是盼着它软绵绵地飘，是盼着它带着点劲儿，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暑气一把按回去。后面她又说“芭蕉叶刚好能接得住它的声响，蝉鸣也洗得洪亮”，这哪里是写雨啊，是写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那点藏在心里的体面。年轻时候受了委屈，要喊要闹要全世界都知道，到了这个岁数，就盼着有这么一场雨，你站在屋檐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旁人只当是雨打湿了脸，不用解释，不用难堪。那些该散的人、该了的事儿，就顺着雨水流走，天亮了推开门，日子还照样过。
最绝的是最近这首《春雨被风刮瘦之后》，我读到“被风刮瘦之后，只剩下无穷的湿”这句，几乎禁不住当即拍桌子叫：好啊，真是好。我们粤北的春雨，就是这个样子，被山风刮得七零八落，哪里有什么“润物细无声”的雅致？打在脸上生疼，钻到衣服里，冷得你骨头缝都发颤。可就是这么瘦的雨，落到地里，能催得春笋一夜冒出头，能让油菜花黄遍整个山坡，落到马路上，被车轮碾得飞溅，说不定还打湿了哪个赶路人的裤脚。她不说雨是“无私奉献”，也不说雨是“愁绪的象征”，就老老实实写雨的劲儿，写雨落到不同地方的不同模样，就像我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被生活揉来揉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落到哪里，都能把那点热劲儿撒到哪里。
再读到《重力攀爬》的时候，我停了好长时间，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背着包上山下乡，摔过的那些跟头，也想起五月诗社里这些年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哪个不是抱着一腔热望闯社会，而经过各种不同的波折？唐学连写得太实了，“第二步无灾无病地生长，第三步期盼学得一技之长，第四步成家和立业最好齐头并进”，哪一步不是我们每个人实打实走过来的？后面那句“光鲜亮丽后是满身伤痕，强颜欢笑内饱含苦涩和颓废”，我上次跟几个老友记吃饭，聊到现在的生活中的“内卷”，说来说去也没说出这么到位的话。可她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是告诉你“每一步既是向上，又是向下，享受着这痛并快乐的旅程”。这才是我们粤北人的性子啊，摔了跟头，拍拍泥，接着往前走，谁也不会躺在地上等别人拉。
最后那首《你是佛允予我的》，我读了两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女诗人信佛吗？记得那年佛诞日都去南华寺参加传灯仪典，没见过她在诗里写什么带禅意的诗。想不到若干年之后，她写出了“手心紧握的烛光，灼醒前世的缘”，还写“你用余生慈悲，填我半生坎坷”。这份慈悲不是求佛求来的，是自己活明白的。前半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到了这个岁数，不用跟谁算账，也不用逼着自己放下，心通透坦然了，也就够了。就像我们山里的老松树，被雷劈过一半，剩下的枝干照样往阳光里长，你问它疼不疼，它松针晃一晃，只给你递一阵凉。
你看她这五首诗，串起来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从被现实抽打得遍体鳞伤，到学会等一场雨给自己遮羞，再到明白哪怕被风刮瘦，也能长出点什么，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终于跟自己和解，捧着手里的光好好过日子。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晦涩的典故，每一个字都是她从日子里抠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粤北的山风、粤北的雨、粤北的土地喂给她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写诗，总想着玩花样，弄些谁也看不懂的句子，觉得那才叫高级，可学连不，她就老老实实写自己的日子，写自己心里的话，反而最动人。上次有小年轻问我，好诗的标准是什么？我当时没说清楚，现在就可以把这组诗甩给他：你要写雨，就先去雨里站半个小时，感受它打在脸上的疼，感受它钻进衣服里的凉；你要写人生，就先把日子过明白了，摔过跟头，咽过苦水，再把那些感受老老实实写出来，别装，别端着，就成了。
天气预报今明几天里有强对流天气。我昨夜一觉醒来，果真窗外的雨正落在韶关的大街小巷，落在粤北各处的山野上……今天白天夜晚天都放晴了。但此刻在电脑荧屏上，读到唐学连不一样的雨，竟也“心空逢雨”，自然而然，写下这些原在心空飘闪过的雨丝风片……
（2026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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