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温暖着脚步
●艾志田
小时候,总觉得五十岁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连想象都很模糊。可真的站在五十岁的门槛,才惊觉五十年快得像一场轻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悄然掠过耳畔。这样的时刻,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那些早已嵌入生命肌理、温润了岁月的点滴过往。
(一)
十岁生日那天,姨妈特意给我买了一双棕红色的皮鞋。听大人们说那是猪皮做的,指尖抚上去有软乎乎的质感。那时农村生活条件艰苦,这样的皮鞋对小孩子来说,算得上是一种奢侈。我捧着那双崭新的皮鞋,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平日里,我穿的是老式解放鞋,那大概是供销社里最实惠的鞋子了。每到春节前,父母才会给我买一双新的,一穿就是整整一年。这种解放鞋不配军装的话,显得特别土气。因此,拥有这样一双皮鞋,也是我心里悄悄想要的体面。
可当我急不可耐地把脚往鞋里一伸,才发现双脚早已悄悄越过了鞋的尺码——勉强塞进去,脚趾被箍得生疼,像被细密的绳子紧紧捆住,根本不敢放开脚走路。
满心的欢喜瞬间落了空,眼底的光亮也暗了几分,难免生出几分失落。可姨妈对我的那份疼爱,却像一缕暖阳,一直温温地焐在心底,从未冷却。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依旧暖暖的,像被人轻轻捧在手心。
(二)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在海南岛当兵。生日那天,没敢声张,约了几个同乡战友,趁着休息请假到营区附近的小店买了几瓶啤酒、几包花生,围坐在一起,悄悄为自己庆了个生日。椰风拂过,啤酒的清爽混着青春的气息,驱散了几分乡愁。
远离故乡、远离父母,这样的日子,心底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漫涌。父母临行前的叮嘱,一遍遍在耳畔回响,轻缓却有力量,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时,我正铆着劲争取进教导队,参加预提班长集训,同时也在努力备考军校。操课时间,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挥汗如雨;训练之余,复习文化知识,军人的使命担当和青春的理想追求融合在一起,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或许正是因为心中有更高的目标,虽然青涩未脱,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懵懂,可骨子里却藏着使不完的劲,不在乎任何苦累,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如今回头再看,二十岁的年纪真是人生最珍贵的馈赠。觉得只要奋力往前跑,就能达到自己的追求,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那份纯粹与热烈,是往后岁月里无论走多远都舍不下的念想。
(三)
三十岁的时候,我在驻广东韶关的部队,刚升任团里的宣传股长。生日当天,思绪不由自主飘向父亲三十岁那天:清晨,还是孩童的我在田埂上放牛,远远望见外公与舅舅抬着一个沉甸甸的衣柜,朝我家走去——那是他们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时光如白驹过隙,令我心潮翻涌、百感交集。动情之余,写了一篇题为《感恩》的散文,后来刊发在《韶关日报》。
文中,我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感念爱人的默默相守,感念师友的关心、支持与教诲,更感念淬炼我、培育我的军队。仿佛循着来时的路缓缓回溯,将那些相伴、扶持、给予我力量的人,在心底一一问候、深深铭记;把岁月里沉淀的每一份善意与感动,悉数诉诸笔端,藏进字里行间。
文章的每一个字都自心底淌出,滚烫而真诚,饱含着我对所有遇见的珍视。而更多无法言说的恩情,早已深藏于心、融于血脉,化作前行的动力。
(四)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恰好在广东潮州一所部队医院出差。忙碌之后,一个人静静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窗外夜色渐浓,过往的光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欢笑与泪水,那些平凡中默默的坚持与迷茫,那些全力以赴后的收获与遗憾,一一在眼前铺展、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顺着起伏的心绪,给自己写了一首短诗:
《写给生日》
时光汹涌\惊醒了四十年记忆\苦辣酸甜\竟是一种肤浅的形容\生活的真滋味\岂能用文字述说
回望人生的每一次经历\看到的是一次次成长\那些模糊的过往\其实是清晰的累积
不要问痛苦还是快乐\不要问忧伤还是愉悦\我都感恩
此时,若要许愿\那就愿沧桑的步履\永远追随心中的远方\曾经对生命作出的承诺\依然坚强
生活很不容易\勇敢地拼搏,并不是想要获得\只是不忍辜负\每一缕温暖我的目光
诗意里,最想诉说的是对爱的感动。回望来路,那些苦辣酸甜绝不是文字能够简单形容的,那是生活本真的滋味。不惑之年,我已经懂得:支撑一个人走过风雨的,从来不仅仅是能力,更多的是触动心弦的爱——是每一缕温暖的目光,是那些默默相守、不曾离弃的温柔。
那一年,军队改革的脚步悄然临近,我的心头既有对改革强军的期待,也有对个人前路的忐忑。作为一名军人,坚定拥护这场浴火重生的改革;而于个人而言,这场改革,无异于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只要想起背后那些关注我、托举我、照亮我的目光,内心便有了定力。我相信,无论际遇如何流转,只要有爱的支撑,就能守住自己的节奏,坦然走向下一程。
如今再读这首诗,心境早已比当年平和从容。我更加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体验,那些走过的弯路、经历的风雨,那些不期而遇的挫折与磨砺,终会化作成长的根基,滋养着我们一步步走向成熟。
(五)
五十岁的生日,终究与过往的每一个生日都不同——我刚刚脱下穿了三十年的军装,卸下承载使命的肩章,转业到地方工作,开启人生新的征程。
戎装虽然褪去,但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印记、融入血脉的责任与担当,从未淡去,反而愈发清晰。军人,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段过往的经历,而是一种永远的状态,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坚守,将始终伴随我的工作与生活,为我标定航向。即便面对陌生的领域和工作,挑战在所难免,我也没有退缩——一如三十年前初入军营、二十年前备考军校,那份不服输的韧劲,激励我勇敢前行。
这种时候,我愈发觉得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跋涉都有意义,每一次坚持都有回响。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串联起我生活的轨迹——十岁时穿不上的棕红色皮鞋,裹着懵懂的期盼,也裹着亲人沉甸甸的疼爱;二十岁椰子树下的啤酒,泡着热血沸腾的青春,也泡着对未来的向往;三十岁写下的《感恩》,载着成长的领悟,也载着对所有遇见的珍视;四十岁写下的诗句,藏着前行的力量,也藏着不惑之年的从容与坚守。这些碎片,从来不是用来沉溺怀念的过往,而是深夜里心灵的依偎,是前行中坚硬的底气,是藏在岁月里的锋芒。
过往的每一步不曾虚掷,未来的每一程皆可期待。站在五十岁的新起点上,我想对自己说:情怀不老,人便永远年轻;心若有光,步履自会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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