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大年初一，天气格外的好。我们一家人昨天回老家吃团员饭，玩得迟了，就没回县城。往年回家过年，要么吃完团圆饭就回县城，回不去就要住到年初二才能回，大年初一哥嫂是不允许我们回去的。父母不在，也就住在哥嫂家里了。刚刚醒来时，一股甜酒和着糖果的清甜闯入鼻息。我以为是家里煮的，起来才知道是邻居家飘出的香气——这是我们山村过年都有的味道。推窗而入的风里，混着家家户户点燃的鞭炮余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余韵，这是正月初一我们这里独有的开篇，这鞭炮声里，藏着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与对新一年的期盼。
阳光已经灿烂了整个村庄，门口的春联被映得暖亮暖亮的。哥嫂早已在灶间忙碌，锅里的大汤糍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胖的身子，在沸水中翻滚。我们村里年初一有个习俗——家家都做大汤糍，有油炸的，也有煮的，寓意着一家人一年里“团团圆圆，顺顺利利，一年的日子红红火火”。记得以前在老家，祖母总是在半夜守岁时就开始做了，油炸的就先炸好，第二天大年初一一早起来我们就有的吃了，煮的就到大家都起来了才煮，这样就不用早上太忙了。我想，今天哥嫂大概是很早就起来忙活了，我们昨晚睡得迟，就没叫我们。我跟哥嫂打过招呼，不好意思起晚了。正在尴尬间，看到侄子和侄媳端着浆糊，仔细将新贴的福字和对联压实。我们村里的春联是一过了年三十晚的十二点就可以贴了。以前我们守岁到了十二点时各家各户就打鞭炮，打完鞭炮就开始去挑新水，就是一年最早的水，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了，也就不用去汲新水。汲新水预示着一年里万事更新，顺利如意。有的也在年初一一大早就贴好对联，等路人经过一看，就会说这家人真勤奋。正在观看间，传来孩童清脆的一声声：“爷爷奶奶新年好，叔公叔婆新年好，万事如意，恭喜发财！”这是两个侄子的孩子，随着四个小孩的话语，紧接着就是长辈爽朗的应答，伴随着红包递出时的轻响，笑声和暖意便在家人间悄悄流淌。嫂子将一盘圆圆的大汤糍摆上桌，“吃大汤糍喽，一家人团团圆圆，顺顺利利！”，她一边拿着碗筷，一边念叨着老辈人的俗语。哥哥则提着装满香烛、纸钱和鸡的盘子，领着孩子们往厅屋去。在厅屋中间的神龛上，摆放着父母的照片，我们一大家子恭敬地朝着祖宗神位跪拜。长辈们焚香，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对祖先的感念与对新年的期许。穿着新衣裳的孩子们跪拜完了，开始在厅堂里追逐嬉戏，屋檐的红灯笼随着笑声轻轻晃动，将一张张笑脸映得通红。然后就打鞭炮，鞭炮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像极了落在人间的云霞。
拜过祖先就开始吃大汤糍，大汤糍既是早餐也是午餐了。因为年初一大家都会去玩游园会或玩其他的，在我们村里，一般大年初一这天是不干活的，中午也不煮饭了，孩子们或有家人饿了就随便吃些零食或热昨晚的饭菜吃，然后下午就会提早吃晚饭。吃完早餐后，一家人就各自做自己喜欢的活动了。听说村里也有游园活动，我和几个孩子与侄子他们就去了。
现在已经是上午差不多十点钟了，村里文化室外的地坪上早已是游园活动的热闹海洋。远远就听到了热闹的声音，刚来到地坪上，就被一阵锣鼓声裹挟着向前，围成一个大半圆。原来是舞狮队正在热闹地表演，孩子们挤在最前排，有的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也有的拿着鞭炮，眼睛都紧紧盯着舞动的狮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有挤不进去的孩子，则骑在大人的肩头，快乐地拍着小手，身子一下一下地蹦动，大人生怕摔着了，就会一边说一边用力抓住孩子的身体，尽力保持平衡。再看色彩鲜艳的“狮子”随着鼓点腾跃翻滚，狮头则摇头晃脑地向围观者致意。狮头时而高昂，时而低伏，眨眼间就跃上了摆在中间的方桌子，然后在桌子上也是一番腾跃翻滚。最后，随着鼓声激烈，“狮子”猛然跃上桌子上的一根柱子上，一口咬下悬挂在顶上的青菜，这就是“采青”，然后“狮子”吐出“恭喜发财”的红幅。顿时，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掌声，孩子们踮着脚尖，小手拍得通红。
表演完舞狮，人群又是一阵欢呼，原来是游园活动热热闹闹的真正开始了！每个活动节目前都排得里长长的队伍，那一阵阵的喝彩和呼叫声，我感觉连山风都飘着大伙儿快乐的笑声。每一个活动看了一轮下来，我看到侄子和孩子们都进到队伍中排队做活动了。
我也来到套圈这儿，只见这里的队伍也排得老长了。排前头的一个大人带着小孩，手上都攥着圈儿，先到小孩圈，只见他胳膊一甩，彩色的塑料圈就带着小小呼呼的风声，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啪”地一下套中了瑶绣小荷包，欢呼声一下子就炸开了，引得旁边人都扭头瞅。小孩领到心仪的奖品，蹦蹦跳跳地又去排队了。一阵欢呼声过后又接着下一个继续……
猜灯谜的地方倒安静些，红灯笼底下挂着花花绿绿的谜语纸条，风一吹就晃悠。有人对着红灯笼下悬挂的谜题凝神思索，有人皱着眉头盯着纸条嘀咕，有的仨一群俩一伙地小声商量，一旦解开谜底，脸上便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眼睛亮闪闪的，兴冲冲地去兑换小礼品……
最热闹的还得是套鸡的！队伍排得老长，谁让奖品是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呢，就是难度有点儿高。轮到前面的人了，手里攥着五个圈，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被绑着脚的鸡，先伸手比量比量距离，又眯着眼瞄半天，周围的人都跟着屏住了呼吸。只见套圈一脱手，所有人的脑袋都跟着圈儿转，一时场上静悄悄的竟没有了声音，连旁边的人的呼吸都能听见。等圈儿“啪”地掉在地上，大伙儿就跟着叹口气：“哎！没中！”接着连续第二个、第三个圈儿飞出去，也只是顶多蹭到鸡毛或达到鸡尾巴上，还是没套上。那只鸡在那里只是随着圈子袭来，扭动着身子，脖子一伸一伸的，彷佛在嘲笑套圈的人。只剩最后一个圈儿的时候，那人深吸一口气，又比划一番，然后猛地把圈儿甩出去——中了！套在鸡脖子上了！人群瞬间就沸腾了，叫好声差点把屋顶掀翻。那只大公鸡咯咯直叫，扭着脖子扑腾，可脚被绑着跑不了，只能乖乖等着被领走了。
我瞅见侄孙子和一群小孩儿已经排在抛篮球的队伍里了，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前瞅，小脸蛋不知是冷还是激动，红扑扑的，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会儿我要瞄准篮框！”“我要把球抛得高一点！”……侄子排在队伍中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人的动作，还偷偷学着人家的样子，胳膊往后扬了扬，又赶紧收回来，生怕被别人瞧见。我逛了一圈回到抛篮球的队伍前想看侄子和他的儿子抛篮球。终于轮到侄孙子了，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小手举得老高，猛地把球甩出去——哎呀，差一点点！球儿擦着篮球框掉在了地上，蹦跳着……他撅了撅嘴，旁边的小伙伴赶紧给他打气：“没事儿没事儿，还有两个呢！”侄孙子点点头，又拿起一个球，这次他更认真了，眯着一只眼比量了半天，周围的小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再看他把胳膊稳稳架住，人往后稍退了一下，猛地一跳，手用力抛出球，球儿带着小小的力道飞出去——还是没有中，旁边的小伙伴们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只有一个了，大家还是鼓励他，那个捡球的负责人对他说：“别急，按刚才的力度，稍往中间一点，这次会中的。”侄孙子点点头，动作还是像刚才一样，听了话把位置稍中间了点，然后把球抛出去，果然中了！小伙伴们炸开了锅，扯着嗓子喊。侄子高兴得原地蹦起来，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跑出人群，一把拽住我的衣角：“叔婆！我进球啦！我进球啦！”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帮他把奖品拿着。虽然奖品不多也不贵，只是孩子喜欢的易拉罐饮料，但是我相信不管孩子还是大人，他们要的不一定是奖品，而是一种体验，一种自我挑战，一种感受，一种气氛。周围那些已经轮到过没中的小孩儿都围过来，羡慕地瞅着他的奖品，有人嚷嚷着：“再排一次，我也要投进一个”，有人拉着侄子问诀窍……
随着一阵风，传来了熟悉的锣鼓声，带着暖洋洋的年味，这是跳采茶戏和舞春牛的队伍来了。接着下来就是观看民间节目表演了，我看着侄子和小伙伴们追着跑远的背影，心里头暖乎乎的，这热热闹闹的游园会，这才是过年的味儿啊，在城里虽然也有游园会，但是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的年味可是没有的。在这里的大年初一，连刮过来的山风都是甜丝丝的，可不就是咱山村人过年最实在的欢喜吗。
看了一会民间节目表演，我想在村里随处走走。走出大地坪，不远处，几位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端着热茶，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岁月静好的模样，恰是新年最动人的风景。
12点多，游园的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满满的收获与笑意归家，我也在村里随意逛了一圈后也回家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还装着刚才与村里人聊天时送的糖果和瓜子，嘴里还留着淡淡的甜香，耳边还回响着醒狮的锣鼓声与人们的欢声笑语。
在家里与嫂子还有几个邻居一起聊天，边聊边吃零食，那种惬意是在城里得不到的感受。现在村里人的日子真好，以前只有城里才有的游园活动，现在村里也有了，以前城里才有的东西，现在村里也有了。这正月初一的日子，既有祭祖拜年的传统韵味，又有游园嬉闹的鲜活与欢喜的气息，那些藏在习俗里的期盼，那些浮在烟火中的温情，那些预示着一整年的顺遂与安康祈祷，都在这一天沉淀为最珍贵的记忆。愿这满满的年味和快乐，能伴着山村的溪水，伴着山中的清风，绵延岁岁年年，温暖每一个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