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榕树枝头已是鸟鸣啁啾,宛如一场不知疲倦的演唱会,早早的拉开了预幕。我揉揉惺忪睡眼,转头看向枕边的夫君——他正仰面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我忽然心血来潮:“我们好像还从未一起出门吃过早餐。今天,就破个例吧?”“好。”话音刚落,两个“老顽童”笑着一骨碌坐起身来。
街对面的“豆豆香”早餐店热气蒸腾。店里七八张餐桌已坐满了附近的街坊邻居,我们在门外的一张小桌旁坐下,要了两碗十元的云吞,一碗约莫二十个。馅儿鲜,汤头清,吃进胃里暖融融的。我食量向来小,还剩七个便吃饱了。夫君说:“吃不下就别勉强了,走吧。”“可这多浪费……”他笑了笑:“店家会收去喂猪喂鸡的,放心。”我犹豫片刻,还是向阿姨要了个食品袋,将剩下的云吞仔细打包。提在手里,心头却沉甸甸的——这一粥一饭,哪里是轻易得来的呢?
我不由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稻熟时节,天朗气清,夫君骑摩托车载我去乐昌访友。途经几处村落,其中一段公路半边铺满了新晒的稻谷,金澄澄、黄灿灿,在阳光下蜿蜒如一条鳞片闪光的巨龙,望不见尽头。路旁的大叔正躬身收割最后几垄稻子,远处的芋苗长的郁郁葱葱,村口古榕亭亭如盖,洒下一地沁凉的绿荫。偶有飞鸟掠过,没入密叶深处,只留下几声清啼,更添幽静。远村隐隐,莲塘田田,晒谷场上铺开的金色波浪……眼前这如诗如画的田园丰收景象,让我的心也随着风轻盈起来。
老友相见,相谈甚欢。午饭是自家养的鸡、亲手种的菜,朴素却滋味悠长。午后辞别,踏上归途。沿途风景依旧优美如画,满心喜悦也按耐不住,我的嘴角也一直扬着,眼睛笑得眯成了线。
谁知返程至半,远山忽地腾起一片黑压压的乌云,迅速向这边飘来。我们刚在路边停下、手忙脚乱披上雨衣,大雨就毫不留情的倾盆而下。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这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刚行不远,我却猛然愣住了——
只见先前那段晒谷公路上,还有小半稻谷未来的及收拢。一对约莫七十岁的老夫妻,正佝偻着身子,拼命将湿漉漉的谷子往一处扫。不远处,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奋力展开尼龙布,朝已被淋透的谷堆扑盖上去。水混着稻谷,狼藉满地。我心头狠狠一揪,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忍住忍住,但泪水还是不听话的滚了下来。
天啊,你就不能再等一等吗?就一会儿也好——
这些金黄的谷粒,从育秧、插秧、除草、施肥、除虫,到收割、搬运、晾晒……哪一步不是汗水浸透?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浇湿了稻谷,也浇灭了我这一日所有的欢欣。那一刻,我才真正触摸到“粒粒皆辛苦”五个字背后,那沉甸甸的、带着泥水与汗水的温度。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绅的《悯农》,孩童皆能吟诵。可多少人曾亲眼见过暴雨中抢收谷子的身影?多少人曾弯腰拾起过稻田中的稻穗?又有多少人,在端起一碗白饭时,知道曾有一条被雨水打湿的、金色的公路?
云吞已经凉了。我轻轻攥紧手中的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