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星光落归途
湘江边上的风,吹过湘雅医院的围墙,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等萧逸云在玉玲细致入微的照料下,撑过近两个月的康复期,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风里已经裹着早春的暖意了。近六十个日夜,玉玲几乎寸步不离,白天熬药喂饭、擦身按摩,夜里守在病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才敢闭上眼睛,她的那双手,已经被药汁浸得粗糙,眼底也是布满红血丝,当看着丈夫能慢慢起身、自主行走,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亮。
出院了,萧逸云和玉玲被王明远和司机老唐接回了萧家渡的家。没几天便到了1985年的春节。这个新年,于萧家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辞旧迎新——伤病渐愈,家里农转非的手续也在王明远和小芽的办理下,终于尘埃落定。
正月初二,大妹爱凤和王明远最先赶来,身后跟着一双儿女,大的儿子读高中,小的女儿上初中,一来就亲热地对着萧婆婆和萧逸云“外婆、舅舅”叫个不停,问长问短。
爱兰、爱菊两家也接踵而至,她们响应计划生育的政策都只生了一个独生儿子,爱兰的儿子在读初中,爱菊的才读小学。加上小芽三姐弟,孩子们凑在一起,屋里瞬间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在院子里回荡,驱散了往日的沉闷和忧愁,萧婆婆听着孩子们“奶奶、外婆”的叫声,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里的皱纹一条条展开,眼角不禁又泛起泪花,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水。
萧明堂伯伯也来了,老人挨着萧逸云坐在一起,眉开眼笑:“逸云啊,总算熬出头了,身体好,农转非也办成了,往后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啰!”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玉玲提前备好的腊肉、鱼、糍粑、鸡蛋,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里,弥漫着久违的团圆与安稳气息。
农转非,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的乡村,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翻身符”,萧婆婆都吃上“商品粮”了,孩子更能享受更好的教育。如今这份期盼终于落地,萧逸云看着围坐的亲人,看着玉玲温和的眉眼,只觉得胸腔里满是温热,过往的病痛、困顿、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踏踏实实的幸福。
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还没散去,村里还飘着汤圆的甜香,萧逸云便坐不住了。他心里惦记着班上的学生,惦记着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尽管医生叮嘱他要多休息些日子,他却执意要回学校去上课。
“孩子们的功课耽误不得,再过几个月就要升学考试了,我带着药去,没事的。”萧逸云执意要去学校,玉玲奈何不了他,她看着丈夫将药瓶放进布包,只好要颖儿在学校一定要好好照顾爸爸。
站在讲台上,握着多年熟悉的粉笔,看着台下学生们惊喜又期盼的眼神,萧逸云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他忍着偶尔的不适,一字一句地讲解课文,一笔一画地板书重点,把自己的学识与期许,都揉进了每一堂课里。玉玲放心不下,还隔三差五地跑到学校看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升学考试放榜了,班上传来了好消息。颖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常德师范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颖儿在萧逸云怀里哭了又笑:“爸爸,我终于考上了,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当老师了。”看着女儿眼里的光,萧逸云满心欣慰,他半生坚守的教育理想,终于在女儿身上得到了延续。
班上还有一个男生叶舒忠,也顺利考上了水利工程学校,跳出了农门,迎来了新的人生。消息传开,大家都夸萧逸云是“世上最好的老师”,连之前对他带病上课颇有微词的人,也都对他赞不绝口。
夏天来了,又到了“双抢”的季节。这是包产到户的第四个年头,田野里一片繁忙,金黄的稻浪翻滚,乡亲们的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对玉玲来说,这是她最后一年种田了——农转非之后,家里的田地要交回集体,往后再也不用顶着烈日抢收抢种,不用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了。石头依旧像往年一样,赶来玉玲家帮忙,这孩子踏实肯干,一身力气,割稻、挑担、晒谷,样样都帮到玉玲从不喊累。
这次萧逸云和玉玲交完公粮后,玉玲攥着手里攒下的钱,去供销社,给萧逸云买了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当萧逸云看着手腕上的手表,看着表盘上滴答转动的指针时,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块手表,是他念叨了多年的念想,如今妻子用种田的辛苦钱帮他买来,每一分钱里,都藏着她的深情与付出。
回家的路上,萧逸云和玉玲遇到了也来交公粮的石头和他的妈妈,他们看到萧逸云手上崭新的手表,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萧逸云知道,石头这些年靠着踏实肯干,攒下了不少积蓄,房屋也整修了,过上了好日子。只是遗憾他父亲成秀雨没等到这一天,前年讨米时被村里的黑狗追赶,摔到河里再也没有上来。好在还有哑巴妈妈陪着他,互相照应,日子越来越有盼头,说不定再过两年石头就要成万元户了,他还和邻村的女孩小姗定了亲,明年就要结婚了。萧逸云拍着石头的肩膀,心里满是唏嘘,又为他感到高兴。他这样下去,和成友福家的日子也不相上下了。
真是火热的夏天啊,萧逸云家又传来了一个更大更火热的好消息。县教委得知萧逸云的教学成绩,了解到他带病坚守讲台、培育出众多优秀学生的事迹,正好县五中紧缺高中语文骨干教师,便直接给他下了调令,调他前往县五中任教。县五中是县里的重点中学,教学资源好,发展空间大,对萧逸云来说,这是职业生涯的一次重要提升。
更让人欣喜的是,学校考虑到萧逸云一家已经农转非,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套两房一厅的住房,要解决他们全家的居住难题;还说只要玉玲愿意,就可以到学校食堂做临时工。他的小儿子景儿可以到五中附近的初中学校读书。一家人终于能在县城团聚了,不用再分居两地。
消息传来的那天,萧家再次陷入了喜悦之中。玉玲忙着把家里的衣物、被褥仔细清洗打包,景儿拿着新学校的招生简章,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对县城生活、对初中学习的向往和憧憬。
萧逸云站在院子里,看着熟悉的老屋,看着屋前的稻田,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这里有他半生的坚守,有他的病痛与挣扎,有他的欢笑与泪水,如今要离开,心中虽万般不舍,更多的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夏季开学的前一天,天刚蒙蒙亮,萧逸云、玉玲、颖儿,还有景儿便收拾妥当,向萧婆婆告别。萧婆婆老了,不愿意离开老屋了,她说要一辈子都守在这里。老人家眼里满含不舍, 眼眶红红地对玉玲叮嘱,到了县城要好好过日子,照顾好逸云和孩子们。
站在老屋门口,萧逸云回头望了一眼,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大女儿小芽,从前在乡村受苦,高中后在烟厂第一车间抽撕烟筋补贴家用,好在现已调到了三车间,负责给香烟上过滤嘴,工作轻松了不少;笔下的文字也越发的沉熟,一篇篇文章见诸报端,他知道,小芽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现在她正在县城等着和爸爸妈妈、妹妹弟弟团聚呢。
二女儿颖儿,考上了师范学校,也在县城上学,也会走上教师岗位,接过自己手中的粉笔,传承教育的星火。
小儿子景儿聪慧懂事,马上要读初中,以后再读高中,未来想考大学,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三个子女,各有前程,各有光芒,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安稳的底气。
往日的苦难,伤病的折磨,生活的困顿,都已成为过去。农转非的改变,工作的晋升,家庭的团聚,子女的成才,所有的美好,都在1985年的夏天,一一到来。
他想起了老同学黎志鸿,他在三年前就调到五中工作了,得知自己也要调往县五中,黎志鸿早已提前打听好,在学校门口等着他。多年前,黎志鸿因家庭琐事离了婚,这些年带着儿子一起生活,今年初终于和前妻复了婚,爱人也调到了县五中附近的初中学校教书,一家四口圆满幸福。想到能和老同学在同一所学校共事,互相照应,萧逸云心里更是多了一份温暖和踏实。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前行的路上。萧逸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平稳地向前不疾不徐。他和玉玲走在前头,颖儿和景儿背着书包,走在后面。一家四口的身影,朝着县五中的方向,缓缓前行。
风轻轻拂过,带着田野的余味,也带着校园隐约的书声。脚下的路,一直向前延伸没有尽头。
前路漫漫,也有星光灿烂。此时萧逸云的眼神,明亮而平静,脚步沉稳而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