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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寻常事 心上有分量
  文 / 桂汉标





       ——读陈灿荣《时光》组诗



     虽是在顺德打工,但陈灿荣一直坚持业余读诗学诗写诗,二十多年从未间断。因为他的老乡同学是粤北五月诗社的资深成员,故很早就介绍他加入五月诗社,参加了各种创作活动。他的作品发表在海内外众多报刊,他的两本诗集还作为优秀作品集连续两次获得顺德市公共财政的资助得以出版面世。去年他还被评为“全国十佳打工诗人”之一,到北京领了奖。最近,他从微信上给我发来《时光》组诗,足足有三百多行。希望我读后说点意见。多年老朋友之托,我是没有理由推却的。
      读陈灿荣这组诗,第一感觉是踏实。他不是坐在书斋里对着茶杯冥想出来的,是从早餐店、从河堤、从药店、从清明回乡堵车的路上一步步走出来的。他的句子里找不到“灵魂”“宇宙”“永恒”这些大词,只留下了眼皮底下的寻常事。可就是这点事,被他写出来,就有了压在心口的分量。


◆一、长在肉里的疼痛◆


      先看他怎么写痛。这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是实实在在长在肉里的东西。《痛》这首诗很短:“小时候,大多的痛/是调皮或做了坏事情/被父母,用软棍子抽出的/皮表的痛,很快过去”,接着笔锋一转:“现在,长在肉里或骨头的痛/哪怕用刀子刮,也不容易刮出来”。最后两句落得极重:“上年纪的人说/经历的苦难,都是痛的种子/老了,就会发芽”。
     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发芽”这个词用得狠,好得让人难受。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总爱把苦难说成财富,陈灿荣不扯这种漂亮话,他说苦难是种子,老了就发芽——芽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刮都刮不掉。这是半生劳作的人,在深夜揉着关节时从骨缝里挤出来的真感觉。
    这种痛感,到了《三粒药》里,身体和心里的事就揉在一块儿了。喉咙不舒服,吞三粒药,前两粒杀病菌病毒,第三粒“杀忧虑”。第三粒药店里买不到,是自己给的。忧虑真能被药片杀死吗?当然不能,但他说吞下去就安然入睡,醒来三粒都见了效,你就信了。这是日子磨出来的苦涩幽默。至于《虚晃一枪击中的痛》,写手机响一声以为是找自己、结果却是别人的事。他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写成“经过消声处理的枪声”,不重,但扎人。
    他写死亡和思念,也不嚎啕。面对苍茫夜空里的逝者,他“喉咙堵塞着痛”,最后的动作只是“转身离去,把黑夜/归还他们”。不哭不喊,克制到了极点。而在《一些东西,总被春天唤醒》里,家乡来信息说野草茂盛要买割草机,他平淡回个“好呀”,到了晚上,“以前见过的故人,都复活了”。前面像拉家常,突然一句“都复活了”,让你喉咙发紧。他不直接说想念,让梦境自己呈现。
,     这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最终往往化为一种带伤的坚韧。《活法》写河堤边一棵树,只剩一条根抓住堤岸,两年后枝叶茂盛,“仿佛向悬崖边徘徊的人/打招呼”。《水杉》写得更沉:“落剩的枝丫,攥紧拳头/却不能挥出”——“不能挥出”比“挥出”更有力量。他不喊加油,不劝坚强,就让一棵攥紧拳头的树站在那儿。写的是树,也是那些被生活逼到墙角、硬撑着没倒下的人。


◆二、话说得少但很干净◆


     陈灿荣的话少,句子短,能用一个字不用两个字。这不是没文化,是把花哨的辞藻嚼烂了吐掉之后,剩下的那种干净。
     整组诗打头的《时光》,二十来个字写完了一辈子:门前,母亲牵着幼儿的孩子;门前,孩子牵着老了的母亲;几十年,他们轻轻走过。没有岁月如梭,没有光阴似箭,就一个“轻轻”落在最后,够了,再多一个字都是累赘。
他极善于从寻常动作里拽出诗意来。《擦亮目光》写擦玻璃,灰尘“从无形到有形”,目光“由一点,到一片”,用旧报纸擦完,目光恢复了原状。他顺手一拐:“后来,我就习惯了/定期,擦亮目光”。把日常家务变成了心里的拂尘,但他不点破,你自己去品。写乡愁,他也不写“故乡啊母亲啊”,《下午一刻》里,一个磨铰剪的外乡人吆喝走过,他“忙把故乡/交给他除锈,打磨/翻新成最初的模样”。乡愁是需要“除锈”的,这个说法新鲜,他让一个磨刀匠替他把生锈的故乡翻新了。
    日常烟火在他笔下,总能生出点意想不到的暖意。《春分祭祖》写清明回不去,改在春分,“颠簸,疲劳,是必然/回家,是必须”,他说这是与族谱上“一众灵魂”几十年的约定。祖宗不是冷冰冰的牌位,是一桌子等他回去吃饭的长辈。吃不到常去的肠粉,老板娘柔软地说了两句,加上木棉树上小鸟的一声晨曲,他饿着肚子竟然想起晚上河堤上要盛开的紫薇花。一碗没吃到的肠粉让他看见了花,这不是硬憋出来的诗意,是日子自己冒出来的。
    他写短诗尤其见功力,深得留白的妙处。《人与天气》就八行,说人行走大地,天气一样活着,不展开,你自己去想。《一些话》里,别人说多活一天多领退休金就是幸福,他回一句“想想自己,是半死的人”。“半死的人”四个字,比一万句书面语里的“向死而生”都重。写孤独,他与空桌子互看一眼,让一声鸟鸣来打圆场。他把孤独写成了一件小事,不渲染,不放大,甚至有点幽默,这是活透了之后的淡然。


◆三、写没被日子泡烂的诗◆


     现在的诗坛,圈子化和技巧化的毛病不少。几个人互相吹捧,写的东西像智力题,拆开看每个词都漂亮,合起来不知说啥。在这股风里,陈灿荣的写法显得太朴素,读一遍就懂。但恰恰是这种“太朴素”,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分量。
     他的诗好读,但绝不是浅。好读是因为他说人话,不“打诗腔”。你看《算命瞎子》这首,“他命不好,瞎了眼睛/他命好,睁眼的养活瞎眼的/比普通的睁眼人还富裕”,全是拉家常的大白话。但后面一转:“神奇的是,那五根手指/别人用在劳动上。他能/用在命运的计算上”。他把“劳动”和“计算命运”对起来,最后落笔:“算过的命,都得破财/有些,还会多出忧虑症”。白描到底,不露声色地把劳动与算计、命运与荒诞全揉碎了端上来。这哪是写算命,写的是熙熙攘攘的人间。不用故作高深,大白话照样能写出大千世界。
      他的笔调始终是平的,不抱怨,不控诉,不煽情。在公园看绿化工人割草,“把秋天分成了一袋袋/随意的摆放”,他不是在图解“歌颂劳动”,他只是在看,看的过程里诗意自己跑出来了。这种平实,其实给当下的大众写作提了个醒:文艺走向大众,不是降低水准去迎合,也不是用晦涩来装门面,而是要用更贴近人心的方式,把实在的日子写透。
陈灿荣在自述里说,不用写烂了的大词和成语,反对玩弄文字游戏,要“干净凝练”“用呈现的表达让读者领会”。他不是不会用花哨的词,他是不要。这是一种态度,他选择了一种最笨也最诚实的写法,来面对这个越来越花哨的世界。
     读完整组诗,我总在想,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的诗?答案只有一个:一个在生活里泡了大半辈子,但没有被日子泡烂的人。他做过工,做过小生意,在异乡漂着,身体开始疼了,父母老了,自己也老了。但他没有变得油滑,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麻木。他还是能为一碗没吃到的肠粉看见花,为一棵活下来的树感动,为一个磨刀匠的吆喝想起故乡。这组《时光》,就是他捧给生活的一份答卷。诗不在云端,就在这烟火里;诗不在词典里,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心里。


  (2026年4月14日凌晨)



2026/9/22 16:47:05 发表 | 责任编辑:桂汉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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